《弗兰肯斯坦》200 年,一个怪物对其制造者的反抗如何成了对一切事物的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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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电影颁奖礼上,大多数获奖者都会感谢他们的演员、经纪人、以及对他们来说很重要的人。然而在今年初,凭借《水形物语》(The Shape of Water)获奖的导演吉尔莫·德尔·托罗(Guillermo del Toro)在发表获奖感言时,感谢的却是一个已经过世超过 150 年的年轻人。

“有很多次,当我想放弃时,或是当我在思考放弃这件事的时候,”今年二月,他在英国电影和电视学院奖(British Academy of Film and Television Awards)的颁奖台上说道,“我想到的都是她。”

“她为无声的人发言,给无形的人以存在,”他继续说,“而且,她告诉我,为了谈论怪物,有时我们需要制造出自己的怪物。”

德尔·托罗是当今位居一线的怪物电影导演,他在上文中不止一次谈到的人,就是《弗兰肯斯坦》(Frankenstein)的作者玛丽·雪莱(Mary Shelley)。雪莱 18 岁开始创作这部小说,而这名导演长久以来的梦想之作就是要改编这部作品。在所有的无名怪物中,他认为小说主角维克托·弗兰肯斯坦(Victor Frankenstein)创造出的怪物是“最美丽动人的。”

全世界都在等待德尔·托罗的电影版,但今年却是弗兰肯斯坦之年:这部距今已 200 年的小说成为全球一系列展览、表演和活动的灵感源泉,而从一月以来,各地已经举办了超过 600 场活动,比如在德国英戈尔施塔特(Ingolstadt)有以维克托·弗兰肯斯坦实验室为原型的巴伐利亚建筑,在美国有旨在掀起弗兰肯斯坦热潮的印第安纳州地狱入口(the hell mouth of Indiana)等。

说到这儿,我们不得不再问一遍:这个怪物有过消失在世人面前的时候吗?书中的弗兰肯斯坦可能在生育方面遭遇了挫折,但雪莱的小说衍生出的改编重现潮却从未停止过,仅仅在大荧幕上就被致敬过至少 170 次。致敬的形式有的正式庄严,有的则荒谬甚至出格(可参考电影《当鼠来宝遇到弗兰肯斯坦》[Alvin and the Chipmunks Meet Frankenstein])。

除此以外,还出现了弗兰肯斯坦式营地、弗兰肯斯坦式女性主义者、弗兰肯斯坦式同性恋者、弗兰肯斯坦式政治人物等各种现象,并把怪物对其制造者的凶残反抗看作是对一切事物的寓言,比如因激进而导致的科学失败(scientific overreach)、资本主义、种族主义和战争等。

最近流行的僵尸和吸血鬼——它们往往成堆出现——当然也成为了大量尖锐寓言的主角。但是,他们无法引起人类认知中更深层次的震动,而这是雪莱笔下那个独居、寂寞的怪物才能带来的。

“这个故事触及到一个象征人类的生物所代表的最基本意义,”展览“It’s Alive! Frankenstein at 200”的联合策展人伊丽莎白·坎贝尔·登林格(Elizabeth Campbell Denlinger)说道,“这个故事让我们不禁要问,我也是一个怪物吗?”该展览位于曼哈顿的摩根图书馆与博物馆(Morgan Library & Museum),展品包括书籍的原始手稿、由埃尔莎·兰彻斯特(Elsa Lanchester)出演的电影《科学怪人的新娘》(Bride of Frankenstein)里的蜂巢等。

《弗兰肯斯坦》诞生于 1816 年一个有名的晦暗夏季,而当时的天气几乎和这个故事本事一样富有传奇色彩。当时,玛丽·雪莱和丈夫珀西·雪莱(Percy Shelley),还有拜伦勋爵(Lord Byron)等人在瑞士的一个湖畔别墅逗留,为了熬过雨季,大家只好用编造鬼故事的方式打发时间,就像做室内游戏一样。

在某个夜晚,她的脑海里闪现出一个怪物的形象。“虽然我闭着眼睛,但脑海里浮现出清晰的图像,”她曾回忆说,“我看到一个面色苍白、专攻邪术的学生,跪在一具已组合好的人体旁边。”随后,她(至少)两次提到把这本书称为“我可怕的孩子”的意图:“这是为了和我本性里神秘未知的畏惧对话,也为了唤醒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

两年后,《弗兰肯斯坦》(Frankenstein, or the Modern Prometheus)以匿名形式在 1818 年出版,几乎立刻就吸引了大众的目光。从那以后,这个故事创造出从文学演变成通俗作品的神话,而这种现象并不多见。

那些甚至从未打开这本书的人,也知道这个关于把人类尸体组合成畸形生物的故事,而人类尸体不仅启发了书中的主角,也带给演员鲍里斯·卡洛夫(Boris Karloff)灵感,由此塑造了绿皮肤、脖子上插螺丝钉的经典形象。(环球影业目前持有这些重要人物特征的版权,直到 2026 年。)

但是,人们对于书中怪物的解读几乎从一开始就超越了小说本身,没有局限在组装怪物的范畴里,而大部分都在关注怪物的哲学思想,甚至是他的基本语言能力。

当该作品在 1823 年第一次被搬上舞台时,由著名哑剧演员 T·P·库克(T.P. Cooke)出演无名怪物(在摩根展览展出的戏剧节目单上,怪物一栏被列为“——-”)。剧中没有把怪物设定为一个完全不讲话的角色,但被演绎成一个笨口拙舌的形象。

如果说电影重现了弗兰肯斯坦这个流行文化传统带来的震撼,那么 20 世纪则完全激活了这部作品对科学失控的预警。1987 年,生物学家莱昂纳德·伊萨克(Leonard Isaacs)在一篇论文里对雪莱表示赞扬,并认为这个故事可能是“第一个未来神话,在等待人类活动追上它”。

在詹姆斯·惠尔(James Whale)1931 年拍摄的电影里,因为被认为是在亵渎上帝,弗兰肯斯坦的一句台词成了地方审查官频繁攻击的目标。台词是这么说的:“现在我知道当上帝是什么感觉了!”在摩根的展览里有资料提到,惠尔 1935 年的电影《科学怪人的新娘》小心翼翼地谴责了弗兰肯斯坦对自己从事的邪恶工作所表现出的热情。

但是从那以后,各种辩论都开始自由地引用这种“扮演成上帝”的骄傲与自信,谈论的话题包括原子弹、人工智能、基因工程、纳米技术以及其他任何威胁要超越人类创造者的技术等。

对于有的人而言,弗兰肯斯坦的隐喻本身仿佛已经变成了修辞性的“怪物”,被广泛使用于关于科学创新的理性辩论中,比方说出现了“弗兰肯斯坦食品”(Frankenfoods,意即转基因食物)、“弗兰肯斯坦式科学”(frankenscience)和其他吓人的“弗兰肯斯坦词”(“frankenwords”)。

亚利桑那州立大学(Arizona State University)的文学学者埃德·芬尼(Ed Finn)认为,如果仅简单地引用弗兰肯斯坦的故事,这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叙事手法”。同时,他还是该小说的一本全新注释版书籍的联合编辑,这本书主要供科学家、工程师和“所有类型的创作者”阅读。

“若要更好地讨论弗兰肯斯坦,应该关注科学创新和我们对自身及他人的责任感之间的深层联系,”他说道。

但是,如果有人希望把这个故事变成一种更积极的伦理科学,女性主义艺术家和评论家曾把它解读成男性篡夺女性生育能力的寓言。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Margaret Atwood)在 1967 年出版的诗集《Speeches for Dr. Frankenstein》中,把原作中的怪物想象成一位女性在和自己的创造者对话。另外,在雪莱·杰克逊(Shelley Jackson) 1997 年的早期超文本小说《Patchwork Girl》里,玛丽·雪莱创造了一个女性怪物,后来怪物爱上了她本人。

教授有关怪物课程的哈佛大学英语系教授戴德丽·林奇(Deidre Lynch)认为,这部小说既关于“非自然的”产物,可能更通俗一点讲,也关于家庭生活。

“一方面,这部小说在问‘如果我讨厌自己的孩子呢?’,另一方面也在问‘如果我的父亲觉得我不像他,把我看作是异类呢?’,”她表示。

弗兰肯斯坦的故事已经成为同性恋和跨性别艺术家的试金石,他们既挖掘出父母拒斥(parental rejection)的内涵,也找出了有关同性恋的潜台词(X 级电影《行尸走肉》[Flesh for Frankenstein,又名 Andy Warhol’s Frankenstein]可能对这方面表现得最为明显)。此外,对怪物的“非自然”身体所产生的恐惧也成了一些跨性别艺术家的创作灵感。

在最新传记《Amateur: The True Story of What Makes a Man》里,作家托马斯·佩奇·麦克比(Thomas Page McBee)讲述了作为第一个跨性别男性在麦迪逊广场花园进行抗争的故事。在书中,他不仅援引“弗兰肯斯坦”作为跨性别经历和男性气质的隐喻,还把男性气质称为“被创造出来的怪物”。

“对于我来说,这部小说颇有诗韵,比如书中有一处问道‘人们是如何变成恶魔的?我要如何克服自己变成一个怪物的恐惧呢?’”他表示。

除此以外,还有些作家利用原作创作出有双重效果的 21 世纪政治寓言。在伊拉克小说家艾哈迈德·萨达维(Ahmed Saadawi)所著的《弗兰肯斯坦在巴格达》(Frankenstein in Baghdad)一书中,一名小贩把不同爆炸受害者的身体缝合在一起,希望能创造出一具适合埋葬的尸体,却眼睁睁看着它变成了一个狂暴的杀手。

维克托·拉瓦勒(Victor LaValle)最近创作的漫画《Destroyer》将故事背景放到了“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的时代,主要描绘了两个“怪物”的故事。一位是雪莱原作里被发现在北极生还的怪物,而另一个是 12 岁的非洲裔美国小男孩。小男孩遭到警察的射杀,后来被身为科学家的母亲救活,而这位母亲碰巧是弗兰肯斯坦最后一个在世的后裔。

拉瓦勒表达出对“煽情性怪物”(touchy-feely monsters)的质疑,他想要拥抱这个生物和母亲的愤怒,而这种愤怒被他称为“受污蔑者和被压迫者的权利”。

或许更简单一点来讲,他也想让读者感受到自己当初被弗兰肯斯坦所吸引的东西。

他说,“作为一个孩子,我被怪物的恐惧所吸引。不管是好是坏,我想拥有一个能够把人类撕成两半的怪物。”

翻译:熊猫译社 Emily

长题图版权:Universal Pictures;文中图片(未标注)版权:Joe Carrotta for The New York Times

© 2018 THE NEW YORK 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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